教育部鼓励各地积极探索开展暑期托管服务的消息,在舆论场上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。官方文件中“解决家长暑期‘看护难’问题”的初衷清晰明确,旨在为双职工家庭提供一种“兜底”的公共服务选择。当“鼓励开展”与“中小学生欲哭无泪,家长愁眉苦脸”的公众情绪标签并列时,一幅关于教育、家庭与社会支持的复杂图景便徐徐展开。
一、政策的初衷:从“监管”到“服务”的转向
此次鼓励开展暑期托管服务,并非孤立之举。它延续了近年来教育部门强化学校育人主阵地作用、规范校外培训、减轻学生过重负担的政策脉络。其核心逻辑是,在“双减”政策大幅压缩学科类培训空间后,如何填补学生(尤其是小学生)漫长的假期空白,避免“看护真空”催生新的“地下培训”或安全隐患,同时缓解部分家庭,特别是双职工、低收入家庭的实际困难。这体现了教育公共服务从单纯的学业监管,向包含生活照料、素质拓展在内的综合性服务延伸的思路转变。
二、学生的“欲哭无泪”:对又一个“第三学期”的恐惧
“欲哭无泪”的情绪背后,是学生们对假期可能被变相“征用”的深深忧虑。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学期紧张的学习,渴望的是放松、自主探索和与父母相处的时光。如果托管班仅仅是课堂的延伸——变成在校园里写作业、上自习,或者被各类非学科培训填满,那么暑假的核心意义便荡然无存。孩子们恐惧的不是有组织的活动本身,而是失去选择权,失去那份属于假期的松弛感和自由感。因此,托管服务的内容设计至关重要,必须与学期内的教学活动有本质区别。
三、家长的“愁眉苦脸”:在理想与现实间的艰难权衡
家长的“愁”是多方位的。
- 经济成本之愁:尽管公益性是政策强调的重点,但若完全免费,学校师资、场地、活动材料的成本如何覆盖?若适当收费,标准如何定?是否会成为新的家庭支出压力?
- 服务质量之愁:托管班是“看住就行”,还是能提供有价值的活动?师资是疲惫的教师轮班,还是引入有特长的校外人员?安全、饮食等保障能否到位?家长对“低质量看管”心存疑虑。
- 教育焦虑之愁:在“普职分流”等现实压力下,部分家长仍希望利用假期让孩子“偷偷努力”。纯公益、非学科的托管,可能会与这部分家长“抢时间”的期望产生冲突。他们愁的是,托管班会不会“耽误”了孩子弯道超车的机会?
- 亲子时光之愁:假期本是增进亲子关系的重要时期。如果孩子全天候在托管班,家庭互动时间被压缩,这并非所有家长愿意看到的结果。
四、破局的关键:精准、多元与自愿
要让暑期托管服务从一项“政令”转化为各方“欢迎”的善政,关键在于落实中的细节:
- 坚持“自愿原则”是底线:必须明确,这是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的“选项”,而非所有学生必须参加的“任务”。保障学生和家长的自主选择权,是消除抵触情绪的前提。
- 内容设计须“去学科化、重素质化”:应侧重开放图书馆、运动场、实验室,组织文体活动、科技实践、社团活动、劳动体验、参观研学等,真正实现“托”得住,“管”得好,“乐”在其中。
- 探索多元供给模式:除了学校主导,是否可以引入社区、青少年宫、科技馆、博物馆、有资质的非学科类机构等社会力量,形成内容更丰富、选择更多元的托管服务体系?政府可以通过购买服务、提供补贴、认证资质等方式进行引导和监管。
- 建立合理的成本分担机制:明确政府补贴、学校支持、家长适度付费的界限,确保服务的可持续性和公益性。对困难家庭学生应免收费用。
- 保障教师权益与积极性:参与托管的教师应获得合理的劳务报酬或补休,这既是尊重,也是服务质量的保证。也可招募大学生志愿者、退休教师等补充人力。
教育部鼓励暑期托管,其善意在于看到了社会转型期中家庭支撑体系的脆弱,试图以公共力量补位。学生与家长的复杂反应,则折射出在教育高度内卷化的环境下,任何涉及孩子时间安排的政策都会触动最敏感的神经。暑假的本质是休整、成长与陪伴。理想的暑期托管,不应是学校的简单延伸,而应成为一个开放、多元、可选择的“社会教育乐园”,成为家庭教育的有益补充,而非替代。唯有真正以学生身心健康为本,以缓解家庭实际困境为要,提供高质量、差异化的服务选项,这项政策才能走出“欲哭无泪”与“愁眉苦脸”的困局,实现其促进教育公平、减轻家庭负担、丰富学生假期生活的本意。这需要政策执行者具备极大的智慧、耐心和精细化管理能力。